屋顶上的野月亮

外婆家的老屋顶是我童年藏秘密的小天地，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铺着，缝隙里钻出几丛狗尾巴草，风一吹就晃得软乎乎的。我总顺着屋后的木梯子爬上去，坐在最高的那片瓦脊上，等着月亮从远处的山坳里钻出来。那时候的月亮不像城市阳台里看见的那样，被高楼切得方方正正，它是野的，带着山风的凉、稻穗的香，顺着屋顶的斜坡滚下来，把我的小半个身子都泡在银闪闪的月光里。

夏天的夜晚最适合待在屋顶。外婆搬上来的竹席铺在瓦面上，凉丝丝的，我躺在上面数星星，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第几颗。野月亮就挂在我的头顶，光落在我手心里，软得像外婆晒过的棉花被。我看见月光顺着屋檐往下淌，漫过院子里的老槐树，漫过墙根下的南瓜藤，把田埂上的稻穗全染成了银白色。远处的蛙鸣一阵一阵飘上来，风里裹着隔壁阿婆家里飘来的煮菱角的甜香，我咬一口手里的西瓜，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滴在月光里，溅起小小的银亮的花。

有一次我偷偷爬到屋顶上，藏在烟囱后面和月亮玩捉迷藏。我刚把脑袋探出来，就看见月亮跟着我从云后面钻出来，我往烟囱左边躲，它就往左边移，我往右边藏，它也跟着往右边走。我急得对着月亮挥小手，喊它别跟着我，结果脚边放着的半瓶橘子汽水“咕噜噜”滚出去，顺着瓦片的斜坡往下滑，“咚”的一声掉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，外婆在底下喊我的名字，我趴在屋顶上捂着嘴笑，看见野月亮也跟着晃了晃，好像也在跟着我偷偷乐。

后来我跟着爸爸妈妈去了城里读书，住进了有落地窗的高楼里。晚上站在阳台上抬头看月亮，它总被两边的高楼挤得只剩窄窄的一条，楼底下的路灯亮得晃眼，把月光都盖得淡淡的，连落在手心里都没有了以前的温度。我总想起外婆家屋顶上的那个野月亮，它不用躲在高楼的缝隙里，不用怕路灯的光抢了它的亮，它就大大方方挂在山坳上面，把整片田野、整个老院子，还有我童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小秘密，全裹在软乎乎的月光里。

去年暑假我回外婆家，第一时间就顺着木梯子爬上了老屋顶。青灰色的瓦片还是老样子，狗尾巴草在风里晃，野月亮还是像小时候那样，从山后面慢慢爬上来，把光轻轻落在我脸上。我坐在当年的那片瓦脊上，风还是带着稻穗的香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，原来我想念的从来不是月亮，是那个能安安稳稳坐在屋顶上，和野月亮一起玩捉迷藏的、热热闹闹的童年。